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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美文】冻土
时间:2016-07-15 15:06:05  来源:  栏目编辑:李旭


 

  (文/王剑飞)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我的家从太平火车站周边的一个平房搬到了市中心地带,从此就住在临近省政府的公安厅后院里。

  那时候外公和外婆都在世,外公是个老公安,而外婆是个勤劳且普通的家庭妇女。他们的住所也离我家非常近,是一个老楼的三楼,走路大概只有5分钟的路程,跟下楼去超市的时间相当。对了,那时候的超市我们都管它叫小卖部。

  我童年有很大一部分时间就是在外公的三楼度过,不论寒假与暑假,日常与周末。

  夏日时节我最喜欢的时候就是雨后,跑到楼下看宁静的大院里的各种水洼与溪流。呆呆的看它们从楼顶沿排水管流下,流过湿润的草丛,浸润泥土,然后钻进水泥缝中,在院子走道的水泥板下形成微缩的瀑布。直到这水帘消失不见之前,我都在期盼有细小的孙悟空从后面跳出来。

  而冬天的时候,除了与表哥们外出玩雪,推出大大的雪球驱散那些胆小的小女生之外,最多的时间则是趴在窗台上对付寒假作业,脚踩着温热的暖气片的我,注意力完全放在了窗子上结着的神奇冰霜。上面竟然有高山,有低谷,用手一抹,然后山上就有霜一样的树丛长出来,最终冲破了天际。

  说来也有趣,虽然课业总是马马虎虎,但由于公安厅当时的内部卫星电视竟然有神奇的港台电视频道,这直接促成了还在读小学的我就认识了所有繁体字。那是现在叫做凤凰卫视前身的卫视中文台。

  还记得那时候,李宗盛的《凡人歌》也才发布不久。

  还记得那时候,外婆的辣椒酱与糖蒜是最好的下饭菜,而之后的生涯遇到所有的糖蒜都不是味道。

  

     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纸灰味道。

  我乘坐的suv车窗外寂静一片,晦暗的天色昭示着黄昏已经完结。渐渐的只能经由车灯看到泥土路近处的杂乱树丛。颠簸了将近一天,也不知还需要多久的光景才能到达目的地。

  我闭上双眼,屈从于旅行的麻木感。现在的我有点记不清辣椒酱与糖蒜之后的日子了,只记得屈指算来,自从机关家属区搬走已然过了二十余载。

  离开的时光已抵得上消耗的时光的两倍,这让人如何还能轻松的回忆。

  晚冬早春时节,东北大地上到处都是坚硬的冻土。

  即便是春节将要来临,我也知道车窗外看不到的那片黑暗中依旧是莽莽冻土造就的荒野。自从车子远远的驶离熟悉的城市之外,就尽是如此的光景。

  此时除了仍在默默辛劳开车的司机师傅,我身边的亲戚们也都默然,不知是劳顿中睡去了还是其他。

  是的,还有不久就要过年了。

 

  说到过年时节,外公在三楼的这间三十平米两居室里就变得更加热闹起来。各种亲戚朋友随着厨房冒出的烟火气饭菜香前来拜访。

  外公外婆女儿多,姨妈与姨夫们与表兄弟姐妹们便挤满了屋里屋外,年夜饭都需要分两屋两桌来吃,里屋是吵闹的姨夫和长辈们,另一个屋里是有趣的姨妈和表亲小伙伴们。

  年夜饭往往会从下午吃到傍晚,连吃带闹,连玩带耍。对于小孩儿来说必须吃一阵喝一阵然后耍一会再继续吃喝,这就是所谓的“玩着吃”。而对于长辈和姨夫们也似乎是同理。那些酒磨子和我们这些饮料磨子群魔乱舞,但只要一到春晚开始的时候,就会开始自我克制。大人们撤掉饭菜酒肉,换上瓜子糖茶蜜橘花生,俨然一副大片上映的重要感。

  过年必吃饺子是定理,但在我这并不适用,因为我有更棒的消年佳品。对那时候的我来说不可缺少的是外婆做的豆包儿,手打的红豆沙馅儿,不光好吃,样子也好看。有白兔样子的,有小蛇样子的。算下来的话,过年整晚连正餐带偷吃需要十个左右。极甜,极香,远不是现在这种机器流水线产的玩意所能比的。

  而外公会笑嘻嘻的将“虎口脱险”,“五官争功”等等有趣的节目用录音机录成磁带后拿出来听。毕竟那时候还没有优酷土豆电视盒与郭德纲之类的玩意。那架老双卡录音机就在外公的老写字台上面,里面还有他泡的醋蛋。他那时候总是在上面不知道写些什么材料,即便是退休了也依然。他也总是叫我在上面练字给他看。一生都一本正经的外公一辈子无其他嗜好,只是嗜烟,我仍能记起老写字台上方天花板常年被烟熏以至于发黄的模样。

  他大概认为男孩子写字好看、人品端正、并且有文化就能成为不错的男子汉吧。

  可是即便是现在,对于我来说,这几样依旧是棘手事。

 

  在继续颠簸了几个小时之后,我们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老家。老家的族亲们十分热情。在印象中,我是第二次来到外公的老家,上一次还是小时候。那时候还未上小学,到现在已经什么都记不清了。

  目前的状况就像是从前,长辈们在里屋,小辈们在外屋的厨房。

  我特地选了个紧挨着灶台的位置,背后就是灶台与噼啪作响的炉火,希望以温暖的火光来驱散一路的拘谨与劳累。

  不一会眼前摆着老家的各种特产菜肴,山野菜,土鸡土鸭和本地河沟里产的鱼。尝过之后味道也确是极新鲜,只是忙着与本家兄弟们推杯换盏,并没什么功夫细细品尝。事实上,并没有什么比同族亲情,血浓于水更加能够调动热情的了。在被亲情鼓动之下喝下一杯又一杯之后,我也终于倒在了旅店的床上,醉得不知身在何处,岁有几年。

  对于这个不善于认亲排辈的我来说,好容易论下并且记住的大舅二哥三舅妈等的亲戚称号,也随着酒劲烟消云散了。

  沉沉地睡去,忘却了一切,但我唯一不会忘记的是明早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办。

 

  斗转星移。在我家搬离机关家属区之后,我家原来的房子就换给了外公和外婆搬进去住了。原来的三楼后来租给了别人。

  我家的房子要比外公和外婆的三楼大上一些,重新格局之后也显得明亮宽敞了很多。但是不知为何,即便是过节,便也再没有以前那种热闹景象。不光凑不齐人,连人数也在逐年递减。

  从此再不见了当年两大桌人齐聚的盛况,有时候凑一桌都会略显空旷。酒磨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减少不见,兄弟姐妹小伙伴们也都过了爱耍的年龄,进入了社会变得沉稳且木讷,时间也更多的留给朋友同事家人爱人。

  外公卧在病榻上几年,终于在某年离世了。于是每年除夕整点的磕头拜年仪式,对象就只剩下了老迈的外婆。但是每次伏身下去头顶地面或床单,也总能体会到强烈的做小辈的幸福感。

  而某年除夕年饭之后,我终于忍无可忍,怒而拎起两瓶酒拉着表弟一起。总有人需要扛起酒磨子们的大旗来振兴一个家族的饭桌的士气。此时距离春晚开始还早,我们制止了撤桌。是的,如此下去怎么得了?

  但是越喝越沉默。

  终于表弟说:“哥,我不想喝了……”

  我看了看他,点了点头,默默地一起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碗盘。

  

      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不多时。

  我们吃好了早饭,准备好铁锹镐头等用具,整装待发。

  天光大亮之后的北方原野,与昨晚的黑暗莽原完全不同,很多农田里已经犁好土,为并不会太久远的播种春耕做好了准备。我们穿越桦树林,踏过农田地,来到了祖坟所在的小山脚下,破土动工。

  在外公去世几年后,外婆也在即将春回大地的时节里离世。那间房子里终于彻底沉寂。

  全家人将二老的骨灰带到老家的青山下,带到这远离我记忆中三楼和机关家属区的地方,让他们魂归故里。我知道,他们即将淡出家人们的视野,融入这青山大地。

  嚓!嚓!嚓!

  我仍带着前一晚的醉意与麻木感,与兄弟们一起脚踩铁锹,一锹一锹地挖向林间冻土,运回去给坟头作为添土。

  一下又一下,挖断了树根,铲碎了石子。

  我的头脑纷乱又麻木,我完全感受不到应有的悲伤,并因为这个而感到一阵悲凉。

  悲凉的根源在于,在人情寡淡,亲情松散的面前,仿佛我们并没有什么可以做的。人们可以做的只是怀旧而已,怀念旧时光的美好与温情,却总是被日常生活磨碎了之前的联系,变得分散起来。

  人走茶凉,并且渐渐遗忘。这会是人生的常态吗?

  所以与其放在家人可以看见的地方被遗忘,还不如找个远方青山绿水安眠更直截了当。又有几个人肯去挖开心中的冻土,做些除了默默怀念渐渐遗忘之外的事情呢?

  并且认真想来,怀念他人的真实情况其实是怀念当时的自己,怀念自己的童年,怀念自己的快乐时光,怀念被人照顾的自己,怀念关照别人时的自己,怀念可以在长辈面前天真无邪的自己。

  然后一声感叹:我,原来曾经是那个样子的。

  这想法并非自私,怀念自己的记忆和怀念记忆中的他人是一样的结果。而且,如果那个人消失了,那么那段时光就再也不见了,并且再也无法被重现。

  这样一想的话,一个房子,一个饭桌,渐渐被冷落了,便并不是那么可耻的事了。

  只因为人已不在。

 

  许久之后,我们垒好坟茔,摆好装饰,准备离开。大家约好了不要再回头。

  此时阳光更盛,我回头望家的方向。

  北方的初春,依旧是茫茫的冻土。但是早春的阳光已经把表层的大地晒得酥脆,更把山丘镀成金黄。

  再回头,土丘之上已再无故人。

  我的酒忽然醒了,外婆去世时都没有流下的眼泪,此时竟止不住地流。

  眼泪为了外公和外婆而流,也为了曾经一起的、错过的、未好好享受的时光而流,也为了将来无法再有的而流。毕竟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了。

  没有委屈与无奈,单纯是祭奠。

  如果必须要淡忘,那就在将来需要淡忘的时候,好好的去淡忘吧。

  但是起码在想要祭奠的时候,就是要彻底地、痛快地祭奠。

  清除了留恋,然后踏上新生活。

  旧人已去,无法回头。但如再遇新人,方知要更加好好地珍惜。

  家庭的盛衰恰似季节的轮转。此时冻土,彼时春泥。

 

  在秋山花树的环绕下,中间一汪池水。

  外公戴着灰色的尼龙制草帽,坐在水边垂钓。

  四面环山围抱的水面平静如镜,映出山色与蓝天。

  抬头望、低头看,都是五彩斑斓。

  上次来老家时所有的事虽然都忘掉了。

  唯独这段,还常在我睡梦里出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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