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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美文】松树的气息
时间:2017-01-09 09:50:14  来源:  栏目编辑:李旭




松针

(文/鲍尔吉·原野)如果向松树问路,松针会用手指给你指几千个方向。它不认为只有一条路,它觉得上下左右都是路,蜜蜂和小鸟正在四处飞翔。

楞严经上说:世为时间纵流,界为东西南北,另有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与上下。不光四面,还有八方。淮南子上说的宇与宙,也指时间空间。松针说,在东和东南之间,还有扇面一般无尽的向度。松针的道路遍布虚空,打碎了空间观念。

在松树上,松针是它的花,一朵朵绿色的刺猬花开在松树枝头。松树贞直,你想象不出它的叶子会是片状,那太像瓜的叶子,杏树与桃树的叶子。松树的叶子决不单薄,必定刚劲,这样的叶子如果不是拳头也是针,与浑圆的枝干匹配。

松树的针无碍于其他动植物的生长,它只是威风凛凛,只是不流凡俗。一棵浑身是针的树,决不会弯腰乞讨,也不会像藤一样攀援高枝,它自己就是高枝。一棵树,究竟要练多少年才练出千万根针?它把那些柔软的叶子卷起来,变成针。这些卷起来的绿叶写满了松树的日记,记载它怎样把根扎在岩石里,怎样从石头缝里找到水。它记载了松香的秘密配方,比香奈尔的香水还香呐。但它这些秘密都卷了起来,掰都掰不开,变成了一根根绿的针。如果到过寒冷的北国,就知道一棵严冬不落叶子的树要何其坚韧,除非它的叶子是针。

大雪降下来,日日夜夜。雪幕如羊毛的门帘子被风吹起,放进来无数只羊。松针瞄准雪花但扎不到雪花,它宛如在风雪里爆炸的绿色烟火。雪一层层裹住松针,雪在枝头囤积。雪从松针边上塌下来。松树比别的树更了解寒冷,当所有树把叶子丢弃在地上时,松树却不让松针漂泊天涯,树在,针就在。它们在枝头生死相依。松针不枯黄,不委顿,它们如悬崖边上的斗士,不知何为退路。松针在广大的冬天看到了北国的树叶看不到的景物。在雪地里,黑黢黢的树干如火烧过,它们的叶子早已化为泥土。雪地里的窟窿是兔子的脚印,鸟如一颗子弹飞向毫无遮拦的树枝。风呼啸而来,千万根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飞舞,鞭打雪花。河流结为黑冰,下沉于萧瑟的河床。偶尔有哪一棵树顶端的叶子没有落,一如遇难的人扯着手巾抖动,它将一直抖动。大雪藏匿了山峦,下不来山的灌木在山坡上猜想被雪没收的路。

松针在严冬里翠绿,保存着千鸟飞绝、万径寂灭之后的绿。松树用松针收藏了一年四季,冬天穿不透松针的身体,松树在冬天过着夏天的日子,为大自然保留着唯一的绿。

松针如钟表的针,它把时间指向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任何一个时刻,指向去年、前年乃至童年的某一个时刻。如果你向松树打听时间,松针会告诉你一千个时刻,包括分、秒、时。表针在枝头伸张,但人早已忘记那是什么时刻。时间不是一条横贯而过的直线,它通向四面八方,与空间相连。人在松树前观望,看到时间纷纷如簇。看见松树放射比猫胡子坚硬的光芒。春天里,松针的白雪化为融冰,用晶莹衬托着松针,冰的水把每一根松针洗干净,仿佛它们是刚刚长出来的新松针。

琥珀对松树的记忆

人在黑松林里走,像蚂蚁在青草里面走。所有的松树都比人高出许多,树冠可以望到比你看得更远的地方。紫色的苜蓿花从山顶的岩石倾泻下来,只给老鹰留下一点站脚的地方。

用手摸这些松树,鱼鳞般翘起的干树皮扎你的手。掀开松树皮往里面看,里面是雨水浇不到的红色质地。我看有没有蚂蚁爬进去,最好有两个蚂蚁摔跤被我看到。在松林里一路走下去,就这么用手掌抚过松树,一会儿,手心沾满松香,透明的黏液从树身的什么地方淌下来,琥珀色。动物分泌麝香,树只分泌松香。松香仿佛是松树留下的记忆,关于潮湿的夜、鸟啼和清新的空气的记忆。把记忆留在体外的只有松树。

松香的液体里有小虫子的尸体。这是松林里最小最软弱的虫子,连翅膀算上比小米还小,凝固在透明的松香里。我几乎想到了几亿年后有一片琥珀装帧着小虫子的化石挂在墙上,于是我想象有大蝴蝶昏迷在松香上。松树分泌更多的,重约一两的松香,包裹着大蝴蝶。松香完好保留了它翅膀上的眼睛和六足的绒毛,那就是一个很好的工艺品了。不过看到的人是一亿年后的人类。那时候人类有没有眼睛还都两说着。

松林中最喧闹的是鸟雀,不过那是在早上。阳光才出来,鸟雀已经分成两派,好像争论太阳出还是不出。阳光普照之后,鸟噪止息,可能是认为太阳不出那一派的鸟儿飞走了。松林寂静了,静得让人想数一数落叶松掉了多少根松针。我确实想数落叶松脚下褐色的松叶。有人说我患有强迫症,这就是一个最强有力的证据。松针像一盒火柴洒在了树下,但不整齐。如果不下雨,落地的松针经过阳光曝晒,竟是金色的。远远看,那种金色激发人的惊喜之心——包括儿童在内的人类,见到金子都会扑过去——它明晃晃地耀眼,洒在树下,那时候,松树十分尊贵。

松树的尊贵不是没缘由的,它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。岁寒而后凋只是它品格的一方面。笔直的松树有别于弯曲的杨柳,亦有别于笔直的杉树。它的直里包含着坚劲。直者易折,但松树不在此列。它直而韧,直而有香。我喜欢闻到松树散发的松香味,虽然这常常会让我联想起小提琴的弓子,但我提醒自己世上先有松香后有提琴,二者不可混淆。我觉得松香是松树想说的话,凑巧被我听到。

星星在松树头顶飞翔,似越飞越高的白色蝴蝶,夜空的蓝色如同透射在深海之下的天光。松树的土里混合了几万年的气息,腐熟的枝叶烫手,如同森林家族刚刚端上来的饭菜。没有鸟儿在松林里迷路,也没有鸟儿在松树上撞昏过去。松林的落叶记录了昆虫的脚步声和田鼠的脚步声,这一切都留在松香或琥珀的记忆里。

琥珀好像是一块透明的黄金,或者说是一块走错了方向的黄金——本该是矿物质,它却错走在植物的道路上,变成化石。琥珀像猫的眼睛。我的意思是说,人在胸前或手上戴一块琥珀,会变得警觉或机灵。琥珀好像跟蜜蜂有神秘的关系,其实没关系。琥珀像干邑白兰地酒浆,酒总能给一切好东西找到归宿。

自从我在一块琥珀里见到虫子的化石后,希望每一只虫子都留在琥珀里,变成化石,这样就能很好地保留它们精致的翅膀、手足和小而凸出的眼睛。美国诗人查尔斯·赖特在《南方河流日记》里说:“那些虫子多叫人羡慕啊。它们熟悉通往/天堂的路,熟悉用光亮捕捉我们的/闪烁的丛林之路/熟悉虚空之路。/一个八月又开始了,模仿去年的八月/那么多赤裸裸的岁月/躺在如水的天空下/夏之声到处可闻。”

松树是群居的植物。它们站在泥泞的沙土里,雨滴如同松针耳垂的露水。大雨打在松树每一片鳞皮上,好像往树身砸铁钉子,把它们的蓑衣变成铠甲。在阳光普照的时候,松树依旧缄默,它说的话被鸟儿说尽了,鸟儿飞远。当松树最终消失之后,是谁手里拿着一片琥珀?里面有小虫和失去了香味的松香,里面有松树转瞬即逝的身影。

 


松塔

松树像父亲,它不光有朴厚,还有慈父情怀。松树的孩子住得比谁都好,小松籽住在褐色精装修的房子里,一人一个房间,人们管它叫松塔。

松塔与金字塔的结构相仿,但早于金字塔。人说金字塔的设计和建造是受到了神的启发,而松树早就得到过神的启发。神让它成为松树并为子孙建造出无数房子——松塔。

在城里的大街上见到松树,觉得它不过是松树。它身上的一切都没有超出树的禀赋。如果到山区——比如危崖百尺的太行山区——峭岩上的树竟全都是松树,才知松树不光“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”,凋不凋先不说,只觉得它们每一株都是一位圣贤,气节坚劲,遍览古今。

或许一粒松籽被风吹进了悬崖边上的石缝里,而石缝里凑巧积了一点点土,这一点土和石头的缝隙就成了松树成活五百年的故乡。事实上,被风吹进石缝里的不光有松籽,各个种类的树籽和草籽都可能被风吹进来,但活下来的只有松树和青草,而活得卓有风姿的只剩下松树。

松树用根把石缝一点点撑大,让脚下站稳。它悬身高崖,每天都遇到劲风却不会被吹垮。我想过,如果是我,每天手把着悬崖石缝垂悬,第一会被吓死,第二是胳膊酸了松手摔死,第三是没吃的东西饿死,第四是被风成木乃伊。而松树照样有虬枝,有凛凛的松针,还构造出一个个精致的松塔。

松塔成熟之后降落谷底——以太行山为例——降落几百上千米,但松籽总有办法长在高崖,否则,那崖上的松树是谁栽的呢?这里面有神明的安排。神明可能是一只鸟、一阵风,让松籽重返高山之巅成为松树,迎日月升降。

每一座松塔里都住着几十个姐妹兄弟。原来它们隔着松塔壳的薄薄的墙壁,彼此听得见对方梦话和打鼾。后来它们天各一方,这座山的松树见到另一座山的兄弟时,中间隔着深谷和白雾。

像童话里说的,松籽也有美好的童年。第一是房子好,它们住楼房,这种越层的楼房结构只有西红柿的房间堪与比美。第二是气味好,松树家族崇尚香气,它们认为,大凡万物,味道好,品质才会好。于是,它们不断散出清香,像每天洗了许多遍精油的热水澡。松籽的童年第三好的地方是从小见过大世面。世间最大的世面不是出席宴会,而是观日出。自曦光初露始,太阳红光喷薄,然后冉冉东升。未见其动,光芒已遍照宇宙,山崖草木,无不金光罩面,庄严之极。见这个世面是松树每天的功课,阳气充满,而后劲节正直,不惧雨打风吹。松树于草木间极为质朴,阳气盛大才质朴,正像阴气布体才缠绵。阳气如颜真卿之楷书,丰润却内敛,宽肥却拙扑。松树若操习书法,必也颜体矣。

松塔里垒落着许多房子,父母本意不让兄弟分家,走到哪里,手足都住同一座金字塔形的别墅。但天下哪有不分家的事情?落土之后,兄弟们各自奔走天涯。它们依稀记得童年的房子是一座塔,从外观看如一片片鱼鳞,有点像菠萝,更像金字塔,那是它们的家。小时候,松籽记得松树上的常客是松鼠,它仿佛在大尾巴上长出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和两只灵巧的手。松鼠经常捧着松塔跑来跑去。

月光下,松塔“啪”地落地,身上沾满露水。整个树林都听到松塔下地的声音,它们在房子里炸开了,成为松籽。从此,松籽开始天涯之旅,它们不知自己去哪里,是涧底还是高山,这取决于命运的安排。它们更盼望登上山巅,体味最冷、最热的气温,在大风和贫瘠的土壤里活上五百年,结出一辈一辈的松塔,让它们遍布群山之巅。

松木在夜晚说话

那些松树被锯成方木楞,整整齐齐垛在那里已经好多年。

第一次看到这些木头,我以为那是一个看台,像体育场的那样。我三四岁,要跪着才能爬上这垛木头。松木新鲜,如玉米面饼子的颜色。过几年,我抬步走上去。再后来跑上去,那时我已十三四岁,而木头像破船一样黑,堆在水文站院里。木头的年轮裂开口子,小虫在里面蚕食,然后运出一些碎屑。碎屑仍然是金黄色,说明木头的肉永远是新鲜的。人死了之后,肉很快就黑烂,变不成金黄的碎屑。

小时候,我几乎每天要去松木上坐一坐,坐的时候像一个课堂里的学生,但眼前没有黑板,只有天空的云彩和墙外的大柳树。柳树的胸径快有一米粗了,它至少活了两三个朝代。你感觉没有风的时候,大柳树告诉你仍有微风,树叶在张望与摆动,像无数条蛇在树梢窜行。风大了,树开始打太极拳,它的劲儿是圆的,一股浑然的力量从根到梢运行,树枝忽前忽后,且退且进,似太极拳的云手或倒卷肱。我坐在木头垛上看柳树打太极拳,一坐一小时,心意全在树上。小时候,我学过一点弹腿和华拳,读过太极拳的书。大柳树的太极打得最好,前后左右都照顾得好,劲儿始终藏着,不冒头。大柳树架子稳,腿劲儿足,它练了好几百年站桩。我那时想,这么大的树不知兜了多少风,兜住了几百、上千斤的力量。它要摆动,把这些力量分解掉,以柔化刚。树冠把遇到的风的力量传到根上,像太极推手把对方的劲儿接过来,传到腰、腿和脚上,化解于地,不如此就趴下了。

我这是瞎想,并不知合不合拳法,坐在一堆松木上只适合瞎想。松香从屁股传入大脑和中枢神经,人产生木质的、愚笨的想法。我看见三只浅绿色的柳莺飞进树冠里,过一会儿,只飞出两只来。我估计那只被它俩合伙捏死了。我去树下找柳莺的尸体但没找到,可能在树枝上搭着呢。回到松木上,又见四只柳莺飞进树里,飞出两只。这回我不去树下找小鸟的尸体了,我没那么容易上当,而且翻墙费裤子。

雨后,我最喜欢闻松木垛散出的清香气味。每次雨后,松木垛都散出清香,它不知藏了多少香味,也不知它藏这些气味有什么用场。松木的香味像在说话,它们想说什么话呢?它们一定在想念自己的兴安岭故乡,那里有红豆般的蔓越橘,还有蓝莓。松树熟悉狐狸的脚步,断断续续踩在落叶上。松鼠把松树当成操场,练习跑步;松树觉得松鼠是给自己抓痒。松树做过许多梦,比如变成房屋檩子给燕子做巢,比如长入白云里洗个云雾澡,比如松香变成了琥珀。但松树没梦见过水文站,它不知道水文站是干什么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把松木剖成方形垛在一起,是为了取暖吗?这些松树彼此间有的认识,有的不认识。松木们盼望小偷来偷走它们,这样可以去其他地方转转。

坐在松木上读书,觉得天很快就黑了。字的笔画融化在暮色里。这时候看天,燕子的剪影像鬼魂一样飘来飘去。而天烧光了所有的云彩之后黯淡下来,像一堆无火的炭。天际澄明,白色的大星如徽章别在山顶。松木上爬过蚂蚁,它们不怕松木上的刺扎脚。夜里,松木是野猫的阵地。我曾经在月光下看见七八只猫站成一排,如祈祷一般。我撵走了猫,在松木上坐了一会儿,听到许多异样的响声。可怕的声音不是啪啪、啾啾,而是类似人的说话声。夜深沉,听到铁船那边传来人的镇定的低语,很吓人。不知什么人在说话,也许松树在这里待久了,跟水文站的人学会了说话。

松脂清香

临近傍晚,我闻到由窗外传来的松脂的香气,那是劈柴经过燃烧之后才有的味道。刹那间,我站起身,仿佛会发生什么事情,要迎接一下。

什么事情呢?

黄昏把稠紫的暮色像抖床单一样铺在查干沐伦河南岸的村子,疾走的马儿背上跳散着鬃发,羊叫的焦急与牛吼的沉缓高低起伏。没有电,星星已经从罕山上空粒粒亮起,仿佛在上升;牧民家的煤油灯错落点燃,窗棂像一只只橘黄的灯笼。

当空气里充满六月里露水的潮气,古拉日松阿的歌声就会响起——

当年生活在母亲身旁

绫罗绸缎做衣裳……

唱到高音处,古拉日松阿沙哑的嗓音收束一线,悄然哑默。我的血也在流淌中停顿了,等待他下一句歌词出喉时,再迸然进发。他的样子亦恍然眼前,昂长的脖颈内凹为坑,由于吸气力尽所成;双眼微闭着,十分陶醉。

我舅舅居日木图已端坐炕头。一会儿,腌酸黄瓜和煮烂的羊骨头就端上来了。他听着外面传来的歌声,眼里跳荡着半嘲弄半欣赏的笑意,说:

“介!介……”

意谓“听呵,听吧”,然后以食指和中指自锡酒壶的脖颈处掂起,揣度里面酒的分量。窗外鸡窝骤然惊鸣,那必是朝鲁用棍子在捣鬼。

这时,我站在后院,在平缓淌过的河水中传来的跳鱼的落水声里,在微苦的柳树的气味里,观看向一边倾斜的高高的苇草背后的天幕,星星一粒接一粒地亮。随着夜色转浓,它们像要跳出来,又像有人钉上去的……而古拉日松阿的歌声还在苍凉地摇曳,如晚风里的篝火。

一匹马儿做彩礼,

女儿出嫁到远方……

还是那首《诺恩吉雅》,为东部蒙古人人熟知。去年,在北京的一次颁奖宴会上,我所在的那一桌蒙古族作家齐声唱起了这首歌,声势感人,甚至有一些悲壮。大厅里的人们纷纷瞩目,看这些并非来自一个地方的、有年近古稀或身为高官的蒙古人扯着嗓子柔情百端地唱《诺恩吉雅》,单纯而天真。我猜当时会有人想,当一个蒙古人真好,不用教竟也会唱许多好听的歌曲。

我在窗前等待着歌声。

松脂的香气明亮地穿透了都市的喧杂,像一个鲜花般从远处跑来的孩子,让人想起所有相关的往事。人的记忆真是奇妙,在歌声、气味和阅读的不同层面,各自储藏着所有,而且永不消失。一个人可能记不住a²+2abb²=(ab)²,但歌声会让故乡在你心里猛然苏醒,如同对面走来一个黑红脸膛带着闪光和笑意的牧马人,他摇摇晃晃地、腕下悬着马鞭。孩子们在羊圈边上踢毽子,用马兰草编的像蝈蝈笼似的毽子,那条狗围着你转,尾尖哆哆嗦嗦,使腿发痒……记忆是住在不同房间的客人,等待着拜访各自的主人,不关知识,也不关明敏笨愚。

古拉日松阿住在村东,他的邻居是兽医巴拉珠尔。每隔半个月,信和包裹会从班车上卸下,由一个黄眉毛的司机拎到兽医家的窗台上。古拉日松阿喜欢穿行于地栽种的一人高的扫帚梅之间,检阅这些稀稀拉拉的花。他老了,听人说话的时候,嘴唇抖着,像要补充什么。在油灯下,他右手端着酒盅,左手抚摸猫的脊背、狗的脑门、孩子的头发和女孩子的手,仰面尽酒,张嘴散出辣气,大欢喜。这么喝着摸着,他眉眼紧凑,甚至像要哭了一样。停顿一会儿,又唱了起来,脸面、怀里、手上都舒展开了,我们的心都飘在他的歌声上面,提着肝胆在回右转地流向远处……

当松脂的香气飘进窗口时,我静待着歌声。歌声之后,我舅母喊牛的声音就会响起。她一手压着洋井,另一只手把已经饮饱的花母牛从石槽边推开。满达的母亲招呼牛犊的声音也会响起,遥遥地像喊自己的孩子。

我几乎忘了自己置身于都市。就在刚才,有人用扬声器宣布:“订阅晚报,送报上门”;在岐山三校门前,一个老头蹲着,面前的罐头瓶里装满小树蛙,五角钱一只,买;另一个穿法兰西公鸡队队服的撑拐的孩子焦急地站在斑马线边上,鱼贯而过的汽车不给这个可怜的满脸是汗的瘸孩子让路;一间洗浴中心的门前站着短衣短裤的时尚女子。

都市的黄昏在嘈杂中相互拥塞,烁烁点亮商家招牌的彩灯。我记忆中的情景几乎成为前生的旧事了。许许多多的场景、声音和气味在古拉日松阿的歌声中排成一队,等待与我相见,而我也忐忑地等待着像草叶上的露珠一样莹净的往日,这是因为我闻到了松脂的香气。

牧区的傍晚,最亮的是灶间,松枝和沙棘被大把地塞进炉膛,毕剥尖叫,人脸镀金,茶在铁锅里哗哗滚响。家家的炊烟都有松脂的香气,混合着牛粪与河水的味道,如发酵的青草的气息。

在窗口等不来古拉日松阿的歌声,我迷惑于松脂的香气从何而来。向外看——四单元的门前有木匠在干活,他光膀子刨一块板,干净的刨花如烫发女人头上的大卷滚滚而下,边上,有人把刨花扫进旧脸盆里点燃。

烟雾在空气中扩散,遇窗而入时,竟引起旅人的乡愁。

对黄昏中由燃烧而出的松脂味,我的确有些难以自持。乡愁是一声冷枪,在你最无提防的时候劈面飞来,让人站立不稳。乡愁是一捧水银,倘若不小心弄撒,就会无孔不入,渗你心房。我以为,故乡一直在遥远的内蒙古,隔着重重山水。谁知它竟藏在窗下,藏在邻居的木头里和刨花的微焰中。

松脂的香气在沈阳的黄昏里散尽之前,我仍然等待着古拉日松阿的歌声,唱至高音处,收束无声,宜阖目倾听,接着是满达母亲的招呼牛犊的喊声……

我慢慢等着,直至空气中闻不到理应与歌声结伴而来的烟雾里的松香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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